发言稿

早上好。

中东战事使坚韧的世界经济再次面临考验。虽然这场冲突目前已暂时停火，但其给全球各地带来了巨大苦难。我谨向所有饱受这场战争——以及所有战乱之苦的人们表达深深的同情。

下周，各国财长和央行行长们将齐聚于此出席春季会议，届时，我们将重点关注如何最好地应对这场最新冲击，并缓解其给各经济体和民众造成的痛苦。

为此，我们需要了解这场冲击的性质、其影响经济的渠道、冲击的严重程度，以及可缓解这场冲击的政策。

那么，我们遭受的是什么冲击？一场供给冲击，该冲击：

• 影响巨大：全球每日石油流量减少了约13%，液化天然气流量减少了20%；

• 波及全球：我们所有人都要为能源支付更高的价格，全球供应链都受到了干扰；

• 具有非对称性：冲击的影响取决于一国距离冲突的远近、属于能源出口国还是进口国，以及政策空间的大小。

与往常一样，负面供给冲击会推高价格。作为参考，布伦特原油价格从敌对行动爆发前夕的每桶72美元飙升至每桶120美元的峰值。值得庆幸的是，油价已经回落，但仍远高于战前的水平——许多国家正为获取宝贵的物资支付高昂的溢价。

让我们想想那些处在漫长供应链末端的太平洋岛国，它们在发生如此严重的扰动后，正在担忧燃料是否还能运抵本国。

供应中断已经发生，且在一段时间内仍将持续产生连锁反应，例如：

• 精炼厂运营受扰，这是因为它们需要维持最低稳定流量，目前全球许多地区的精炼厂都已亮起了红灯；
  
  

• 柴油和航空燃油等精炼产品短缺。在当今全球互联互通程度空前的时代，这些产品的短缺已对交通运输、贸易和旅游业造成了扰动；
  
  

• 鉴于交通运输问题，面临粮食安全的人口预计将增加4500万人——这将使饥饿人口的总数超过3.6亿人，且由于化肥价格上升，这一问题还可能逐步恶化；

• 供应链遭受扰动，这是因为工业依赖品也受到了影响，例如硅芯片制造和核磁共振成像所需的硫、氦，以及塑料生产所需的石脑油。

第二个问题是：这种冲击会如何展开？主要是通过以下三个渠道：

• 首先，价格影响和供给短缺。关键生产要素价格的上涨会传导至众多消费品，进而推高通胀。这种状况叠加供给短缺，会强制压低需求。

• 第二个渠道是通胀预期。通胀预期可能会脱锚，进而引发代价高昂的通胀过程。这里展示了美国短期通胀预测的分布情况；请注意，该曲线已向右移动，表明短期通胀预期上升。这里是欧元区的曲线；该曲线同样向右移动且变得更宽，表明不确定性已增加。幸运的是，长期通胀预期尚未改变——这一点很好，也非常重要。
  
  

• 第三个渠道是金融环境。金融环境先前高度宽松，目前已有序收紧。新兴市场债券利差大幅走阔，股价调整，美元升值。而目前金融环境有所放松。 
  
  

我们曾在20世纪70年代以及本十年初期经历过此种困境。我们知道，冲击的很大一部分最终会消散，使经济达到新的平衡状态。供给会恢复，需求将调整。新产能将投产。能源效率也会提高。

作为佐证，请看这里，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世界经济对能源的依赖程度已逐渐降低，这缓冲了此次冲击。尽管可再生能源的占比有所提升，但石油仍是我们的首要燃料。

在全球应对此次冲击之际，我们务必继续共同努力，力求提高能源效率并实现能源多元化。不同国家实现能源安全的路径或许各异，但各国都必须为之不懈努力。

第三个关键问题是：此次冲击会对经济增长产生多大影响？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停火能否维持下去并带来持久和平，以及战争最终会造成多大程度的破坏。

鉴于存在诸多不确定性，将于下周发布的《世界经济展望》将涵盖多种情景，从相对迅速恢复常态，到中等情景，再到油气价格长期维持高位且引发二次效应的情景。

所有这些情景的起点是一样的：在受到此次冲击之前，人工智能与科技领域的强劲投资、有利的金融环境以及其他因素共同推动了世界经济的强劲势头。

实际上，若非出现了此次冲击，我们本会上调全球经济增长率。

但如今，即便是在其中最乐观的情景下，全球经济增长率也将被下调。原因何在？在于基础设施严重受损、供给扰动、信心丧失以及其他长期创伤效应。

关于恰当的战略投资，卡塔尔的拉斯拉凡工业区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例子：该工业区生产了海湾地区93%的液化天然气，其中约80%供应亚太地区——目前该地区正遭受严重的燃料短缺。自3月2日以来，拉斯拉凡工业区一直基本处于停产状态。3月19日，该工业区遭直接袭击。要想恢复全部产能，可能需3至5年时间。

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也不可能顺畅无阻地恢复到冲突前的状态。

还有一个相关事实是：请看这里，自本次破坏性扰动发生以来，通过红海曼德海峡的船只数量至今仍未完全恢复——目前仍停留在2023年水平的一半左右，这无异于一个警示。

因此，现实情况是，我们并不真正了解霍尔木兹海峡通航未来前景如何，也不了解该地区空中交通将怎样复苏。

我们确切知道的是，即便新的和平局面能够持久延续，经济增速也将放缓。

世界各国受到的影响差异显著。能够不受干扰地出口石油和天然气的国家受到的影响最小。相比之下，直接受到战争影响的国家（包括石油和天然气出口遭到封锁的国家）以及依赖进口石油和天然气的国家仍然会遭到最深重的影响。

冲击的严重程度将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各国拥有的政策空间大小，包括石油和天然气的储备——因为如我们所见，海湾地区的油轮运输已经出现了为期五周的中断。

接下来，我将通过几张关键图表向大家说明三方面差异：

• 首先，我们将世界分为左侧的石油进口国和右侧的石油出口国（图5a）。从左侧许多点聚集的情况可以看出，超过85%的国家都是石油净进口国。
  
  

• 其次，我们标亮直接受这场战争影响的国家（图5b）。请注意，主要石油出口国遭受的直接冲击尤为严重——不过，左侧的红点也提醒我们，这场战争同样给该地区的非石油经济体造成了损失。

• 第三，我们加入一个衡量国家主权信用评级的纵轴，作为政策空间的代理指标（图5c）。左下角为我们认为较脆弱的石油进口国。我们将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标为黄色（图5d），将小岛屿国家标为橙色（图5e）。请注意，这两组国家大多集中在这个脆弱象限——它们将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下周会议的关注重点。
  
  

然而，由于石油是一种全球性大宗商品，即便是远离战火且因贸易条件改善而获益的石油出口国也感受到了油价上涨带来的影响。

最后一个问题：各国应该怎么做？

先提醒一下：鉴于这是一场典型的负面供给冲击，需求的调整将难以避免。

政策制定者可以在许多方面有所作为；当然，他们必须谨慎行事，避免弄巧成拙。因此，我在这里呼吁所有国家摒弃那些会进一步扰乱全球环境的各自为政的做法——出口管制、价格管制，以及其他类似的措施：请不要火上浇油。

此外，就像在应对以往冲击时那样，保持警惕和灵活至关重要。挑战之处在于发现不断变化的形势是否会以及何时会将我们从一种状态带入另一种状态。

• 目前来看，等待与观望不无裨益，央行应强调维护物价稳定的承诺，而除此以外则暂时按兵不动——如果央行信誉面临质疑，则它们采取行动的倾向会更强。财政当局应向脆弱群体提供有针对性的临时支持，这些措施必须与中期财政框架保持一致。

• 接下来，通胀预期出现脱锚的风险，并可能引发代价高昂的通胀螺旋，那么央行就必须果断通过加息来介入。财政支持应保持针对性和临时性。加息会不可避免地进一步抑制经济增长——这正是它发挥作用的方式。

• 最后，如果金融环境大幅收紧，在供给冲击之外又叠加了负面的需求冲击，那么货币政策将再次回到一场微妙的平衡博弈之中；而财政政策——前提是确实存在财政空间——则应转向经过良好校准的需求支持。

让我们快速看一看，现实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货币政策方面，市场一直预期主要央行将收紧政策立场。我们在这里看到四条关键的、市场隐含的政策利率路径，它们都出现了上移。

在能源政策方面，许多国家都出台了节能措施——从广泛的节能运动，到私家车使用限制和远程办公。都已经被记录在了国际能源署的“能源政策追踪工具”中，我们在这里对它们进行了汇总展示。

顺便一提，这样的信息共享凸显了为什么我们需要与国际能源署和世界银行开展合作并成立一个协调工作组——其中，IMF牵头负责宏观经济层面的工作。

最后，让我们回来谈谈财政政策。大多数国家都守住了底线，避免了缺乏针对性的减税和能源补贴以及基于价格的措施，但也有少数国家选择了覆盖面较广的支持政策。国际能源署的相关汇总信息请看此处。

我们将指出，削弱价格信号的措施同样会削弱必要的需求反应，从而推高全球能源价格。我们正在与各国密切合作，帮助它们提高财政支持的针对性，并为临时性措施设计有效的“日落条款”。

与此同时，我们也将强调：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绝不能背道而驰。

我们看到，全球各地的基准收益率曲线已整体上移，这正在推高债务的成本。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再出台以赤字融资的刺激政策，只会加重货币政策的负担，并进一步推动收益率曲线上移。这就好比开车时一脚踩着油门，另一脚却踩着刹车——这很糟糕。

正如我们在即将发布的《财政监测报告》中所强调的那样：全世界正面临着财政空间不足的问题。与20年前相比，公共债务水平普遍要高得多——大多数G20国家也是如此，这在很大程度上反映出：在具备开展财政整顿条件的时期，各国忽视了这一举措。

结果，不同收入水平国家的利息支出占财政收入的比重都在上升。其含义非常明确：所有国家都必须以负责任的态度使用有限的财政资源，而绝大多数国家在本次冲击过后，都必须果断重建财政空间。这一点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接下来，让我谈一谈金融部门政策。正如我们在《全球金融稳定报告》中反复强调的那样，面对不断变化的形势，金融监管机构必须保持警惕和灵活，并快速作出反应。

一段时间以来，金融环境都相当宽松。这既得益于对技术的乐观情绪，也源于新金融中介机构的出现——其中许多都是非银行机构。宽松的金融环境确实推动了经济增长，但同时也带来了逆转的风险。例如，鉴于人工智能对能源需求巨大，如果投资者开始担心能源安全问题会制约人工智能的发展，那么我们可能会遇到麻烦。

当局必须运用宏观审慎和微观审慎政策降低金融稳定风险，并确保整个金融体系具备足够的抗风险能力。

说到这里，我想强调一条最重要的经验教训：良好的政策至关重要。各国确实无法控制某些因素，但它们完全可以掌控自身的政策与制度。

请记住：当冲击来袭——这种情况在所难免，自身基本面的稳健与应变能力将是你们最坚实的防线。

此外，在应对当前冲击的长尾效应时，请不要忘了引导全球的深刻转型——无论是在技术、人口结构、地缘政治、贸易还是气候变化方面，以及建设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你们在结构性政策和监管政策上的选择决定着生产率和长期增长——而增长潜力对稳定至关重要。

对于IMF来说，帮助成员国制定稳健的政策和制度是立身之本。而当危机爆发之时，我们也将化身“消防员”，与你们携手共克时艰。

让我们再一次把目光投向全球那些最为脆弱的石油进口国——也就是信用评级为“投机级”的国家（图14a），并用蓝色标出所有正在实施IMF支持规划的国家。如有需要，我们可以扩大这些规划的规模，而且可以肯定的是，未来我们会开展更多的规划。

鉴于中东战事带来的溢出效应，我们预计，短期内各国对IMF国际收支支持的需求将上升200亿至500亿美元左右。如果停火能够持续，这一需求将更接近上述区间的下限。

要特别指出两点。第一，如果不是许多新兴市场经济体（包括一些规模最大的国家）在过去几十年里坚持制定稳健的政策，上述金额水平恐怕会高得多。第二，我们目前拥有充足的资源，能够应对这一冲击。

是的，我们的191个成员国可以信赖IMF会在需要时为它们提供资金支持，信赖IMF将凝心聚力，帮助各方在不确定性的迷雾中找到前行的道路。这也正是我们下周会议的核心意义所在。

谢谢大家，也让我们祝愿中东乃至世界各地都实现持久和平——因为战争会带走我们为之奋斗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