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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元化和数字化正在重塑金融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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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东是东盟+3宏观经济研究办公室（AMRO）的首席经济学家。AMRO是由东盟+3各国政府设立、总部位于新加坡的国际组织，负责开展宏观经济监督。
文章和其他材料中所表达的观点均为作者个人观点，不一定反映IMF的政策。
严格来说，这远远谈不上“离婚”，甚至算不上一次严重的“分手”。但主要亚洲经济体正在逐渐疏远与美元长达80年的国际贸易关系。
两股力量正在推动国际货币体系发生这一演变。随着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割裂的加剧，政策制定者正在经济效率与国家安全和战略韧性之间进行权衡。与此同时，数字创新正在降低不同货币和金融网络之间直接开展交易的成本。
尽管美元仍在亚洲贸易中占据主导地位，但该地区的货币多元化有望助力塑造世界经济的未来。东盟+3国家包括东南亚国家联盟的10个成员国——文莱达鲁萨兰国、柬埔寨、印度尼西亚、老挝、马来西亚、缅甸、菲律宾、新加坡、泰国和越南——以及中国、日本和韩国。这些国家合计占世界人口的四分之一以上，经济产出占全球的四分之一。
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美元一直是亚洲占据主导地位的国际货币。在东盟+3经济体中，超过80%的贸易计价和近85%的外汇结算仍在使用美元。该地区银行的跨境资产和负债中，超过一半以美元计价；该地区的官方储备中，也有约三分之二以美元计价。
亚洲正在发生的货币转向并不是一场反对美元的意识形态运动。政策制定者只是在采取务实的多元化战略。其目标是为贸易和金融建立替代性的清算和结算渠道，与现有全球体系并行运作。通过这种方式，它们正在增强韧性。
最终形成的将是一个更加多层次的金融架构。美元很可能仍将是该地区占主导地位的储备资产，也是金融市场最终的流动性后盾。与此同时，本币结算安排和数字支付平台将在贸易和供应链一体化中发挥更大作用。
美元的优势
美元在亚洲长期占据主导地位并非偶然。这一地位植根于战后的全球秩序，不仅反映了美国作为世界最大经济体的经济实力，也反映了其制度长期以来所具有的公信力。
对于亚洲各地的中央银行而言，持有美元储备归根结底体现了它们对美联储、法治以及美国货币政策框架透明度和可预见性的信心。
然而，这一切并非理所当然。美元的核心地位取决于外界能否继续相信美国是一个开放的经济体，并相信美国有能力提供稳定且可预见的政策框架。要维持美元的核心地位，美国就必须继续维持全球规模最大、最有活力的经济，最具深度的金融市场，以及独立的中央银行。
近期美国制度面临的压力正在考验这一基础。过去一年，从美国政府加征关税到中东冲突等一系列事件引发的市场反应，凸显了一个简单的事实。当不确定性来自其他地方时，投资者会寻求美元资产的安全庇护。但当人们对美国政策和制度的稳定性或可预见性产生疑问时，也必然会随之出现对美元作为国际货币体系之锚的可靠性的担忧。
亚洲的地区性转向
过去20年来，亚洲的经济结构发生了巨大变化。该地区已不再只是主要为西方消费需求而开展生产的“世界工厂”。20年前，东盟+3约三分之一的增加值出口流向美国。如今，这一比例已经降至五分之一。与此同时，中国和东盟目前各自吸收了该地区约十分之一的产出，较20年前各自约6%的比例显著上升。“亚洲工厂”的生产网络如今更加密集、联系更加紧密，也更加牢固地扎根于本地区。
这种结构性转型也改变了经济冲击的传导方式。东盟+3宏观经济研究办公室（AMRO）的分析模型显示，目前本地区内各国国内需求的变化对邻近经济体产生的影响，已经超过了源自美国的需求冲击。
传统上，亚洲一直对美国货币政策驱动的全球金融周期高度敏感。美联储收紧政策时，该地区的融资环境也随之收紧。资本外流，本币承压，国内借贷成本上升。
随着该地区的经济周期和生产网络越来越立足于本地区，亚洲的货币政策将更加直接地对国内和区域经济状况作出反应。尽管全球因素仍然重要，但已有初步迹象表明，东盟+3经济体的融资环境正更多地受到其各国国内因素的驱动。
要巩固这种日益增强的金融自主性，该地区需要扩大本地区货币在贸易中的使用。使用这些货币对本地区内部贸易进行计价和结算，将有助于减弱国内信贷环境与美国货币政策之间的联系。更多使用本币将逐步减少结构性的币种错配，使各国中央银行能够更加贴合国内状况来调整货币政策，而不必被动应对美元冲击。
随着亚洲的金融架构与不断变化的经济结构更加协调，该地区将能够更好维护宏观经济稳定，并增强抵御外部冲击的韧性，例如1997年由债务问题引发的亚洲金融危机。当时，IMF推出了400亿美元的援助计划，以稳定该地区濒临崩溃的货币。
重构国际支付体系
那场危机过后，一些政策制定者和学者主张建立欧洲式的货币联盟。亚洲并未采纳这一构想。该地区的多样性实在太大了。各国的政治制度、经济结构、收入水平和金融市场发展程度差异很大，因此采取一种共同的货币并不现实。
相反，该地区的合作朝着更加务实的方向发展，重点推进金融一体化并加强金融安全网。跨境支付基础设施现代化成为了这一战略的核心支柱。
过去十年，亚洲的中央银行率先建立了本币结算框架。这类框架是两国之间的双边安排，通过中央银行授权的金融机构，使用本币进行跨境结算。尽管目前规模仍然不大，但许多东盟+3经济体之间已经建立了此类安排。
与此同时，该地区也已成为了连接零售跨境支付领域的领先者。各家中央银行将可互操作的二维码快速支付系统连接起来，使消费者、游客和企业能够使用本币快速、低成本地进行跨境转账。一个突出例子是新加坡PayNow与泰国PromptPay之间的互联。此类努力还在通过包括“Nexus项目”在内的各种多边倡议进一步扩大。
这些情况反映了一个更广泛的结构性转变。随着生产网络日益本地区化，“亚洲工厂”的供应链不断深化，让本地区的货币在贸易计价和结算中发挥更大作用，越来越具有经济上的合理性。随着亚洲经济地理格局的日益本地区化，其支付基础设施正在逐步调整，以适应这一现实。
中国的人民币走在这一转变的前沿，这反映了中国在本地区贸易和投资中的关键作用。中国对跨境金融基础设施的投入推动了人民币国际使用的扩大。其中包括扩大中国中央银行的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以及推出数字人民币。中国还进一步扩大了外国投资者进入中国政府债券市场的渠道，为本地区中央银行实现储备资产组合多元化提供了一个更加深厚的主权资产池。
数字金融的前景
下一个前沿是将零售支付系统取得的成果拓展到批发金融体系，为大规模贸易和投资提供支持。
目前已有多项动议在推进中。“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通过一个共享的分布式账本平台，将中国、香港特别行政区、泰国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中央银行连接起来，以开展央行数字货币批发交易。由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协调的“守护者项目”正在探索代币化资产和开放式数字基础设施的潜力。
这些项目利用了代币化等数字技术的进步。代币化将黄金、美元和股票等各种资产转换成计算机可以识别和转移的数字“代币”。这相当于用一种共同语言给所有东西加上标签。
在传统模式下，两种货币之间的交易往往需要通过美元进行转换。代币化可能消除这种中介货币的必要性。正如谷歌翻译使人们无需使用共同语言也能直接交流一样，代币化金融基础设施可以促进不同货币之间的直接互动。
因此，代币化有望提高共享数字平台上的直接流动性。这些平台上的流动性池子可以扩大参与范围，并消除对跨越不同时区、由交易商银行组成的冗长交易链条的需求。
其好处并不仅限于提高效率。长期以来，在全球外汇市场上，一方已经付款而另一方未能履约的风险一直是一项挑战。现有的安排，例如已有24年历史的持续联网结算系统，已经帮助主要货币降低了此类风险，但许多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的货币仍未被纳入其中。
代币化外汇交易可以通过所谓的“原子结算”帮助弥补这一缺口，在这种安排中，交易双方同时完成交割。通过降低结算风险，此类安排可以改善外汇市场的流动性。
不过，要让这些创新成为金融领域的一种主流做法，仍有大量工作要做。需要建设可互操作的数字金融基础设施，并协调统一监管标准和跨境合规规则。
亚洲的政策制定者正在通过数字平台为贸易和金融开辟更多渠道。如果传统金融体系遭受扰动，替代性的数字网络可以帮助确保经济活动不间断地持续进行。
增强韧性
亚洲不断演变的金融架构正在形成一个复杂的多层次体系。这一体系力求在技术创新与制度现实之间取得平衡，在日益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中提高经济效率，同时增强韧性。
在其中一个层面，美元继续发挥着锚定作用。美元是全球金融市场和大规模国际交易不可或缺的流动性后盾。美国金融市场的深度以及无可比拟的美元安全资产供应支撑着美元的这一地位。在可预见的未来，不太可能有其他替代选择能够具备这些优势。
在这一以美元为基础的体系之外，各种地区性的平台正在促进亚洲供应链的贸易和投资中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这些平台依托于跨境支付连接方面的进展，代币化，以及包括人民币和日元在内的本地区货币使用的不断增加。
这一正在形成的架构为管理这个割裂世界中的风险提供了一个务实框架，同时也有助于建立更加平衡、更具韧性的货币生态系统。
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发展应能使亚洲的金融架构与该地区日益增强的经济实力更加匹配。而其能否取得成功，不仅取决于技术创新，也取决于能否维持支撑稳定货币体系所必需的制度信任、政策公信力和国际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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